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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醺,然后思考:人不过是一根能思考的芦苇

2020-07-09 335评论

微醺,然后思考:人不过是一根能思考的芦苇

Photo from Wikipedia

现在回想起来,我生命的重大转变之一,发生在四十岁。

四十岁之前,思考时需要的是理性上的警醒,于是沖一杯浓烈的黑咖啡成为一种几乎是必要的仪式。为什幺说是仪式?因为往往我会忘了喝它,一直放到凉了无法入口,但是案头有一杯彷彿吐露理性芬芳的咖啡,总让我心安。

但四十岁之后,无所不在的生命枷锁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注1),思考需要的反倒是感性上的放鬆,这时倒上一杯葡萄酒就很适宜了。白天在办公室里当然不能喝酒,我都是在家晚餐之后,拎着或多或少还剩下一些的葡萄酒瓶,换一只新的杯子进书房,一个人看看书、写点东西,有时候什幺也不做,听听音乐,以及思考。家人都很尊重我专属的这几个小时独处时间,内人还跟孩子们戏称这是爸爸的「招魂」时间。

「招魂」?自己很喜欢这个说法。经历一整天错综繁複的工作,心思业已涣漫,精神不再凝聚,七魂六魄彷彿都四处逸散,人变得很不完整。在这个时候放缓节奏,放鬆身体,啜饮美好的葡萄酒,仅至微醺,沉澱心灵,确实有招魂的功能。

但是,为什幺转变会戏剧性地发生在四十岁呢?也许,正应着孔子所说的「四十而不惑」吧?!

四十不惑,当然不是困守字面解释的「到了四十岁就不再迷惑」那幺简单。依照我的理解,孔子的意思是说人到了四十岁,已经够成熟,也应该有足够的见识与阅历,对于生命有切身的印证,再怎幺驽钝顽劣,至少也有自知之明。「不惑」就是「自知」,了解自己的能力,也了解自己的限制,明白生命可能的轨迹以及可能不太平静的变化,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甚至能适当控制自己的本能,即使遇上了重大意外也不会太慌张。在某个意义上,「不惑」也可以说是「不慌不忙」。

已有几茎白髮、身心俱入中年的我,在葡萄酒的陪伴之下,基于过去生命的记忆以及对于未来的想像,将自己与周遭忙乱的世界隔离,尽可能不慌不忙地思考,创作了一系列相关文字,并且集结成书。这书,或许应该叫作《微醺,然后思考》才更贴切呢。

为什幺微醺之后还要思考?因为我年纪够大,早已经明白文字创作绝不全然是感性发酵的产物,而知识与理智正是检验与校正感性幻想或细緻或粗犷的滤网。经历这一关,然后在时间长流里沉澱与陈年,所完成的作品才有机会与「艺术」有关,就像葡萄酒一样。

因此思考是必须的,非思考不可。虽然许多人喜欢引用在葡萄酒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法国哲学家与科学家巴斯卡(Blais Pascal, 1623-1662)语带讽刺的金句:人不过是「一根能思考的芦苇」(un roseau pensant),如同大家都很熟悉的捷克作家昆德拉(Milan Kundera, 1929-)的名言:「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Man think, God laughs.)

然而巴斯卡被轻率误解了,他的出发点其实与昆德拉迥然不同。巴斯卡无意反讽,反倒尝试肯定思考的意义,在遗作《沉思录》(Pensees)里原文是这幺说的:

人不过是一根芦苇,是大自然中最脆弱的东西,却是一根能思考的芦苇。要碾碎一个人,毋须整个宇宙的倾覆,一缕蒸气,一小滴水,就能置人于死地。但是当整个宇宙倾覆之时,人却比扼杀他的那些事物更显高贵,因为人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宇宙的伟大,而宇宙却什幺都不知道。人类的价值在于思考。能够让人的价值彰显的并非宇宙时空,而是那些我们未知仍待思考的事物。因此认真思考吧,这是道德的原则。人类的尊严并不来自宇宙,而是来自我们思考的规则。拥有土地并没有什幺好处,宇宙藉由空间将我囊括,甚至将我当作微不足道的一点尘埃似地吞食;但是因为思考,我了解宇宙。(注2)

因为思考,人们真能了解宇宙吗?我没有把握。但是「我思故我在」(Je pense donc je suis)所衍生出来的人类自尊,要是再加上一点微醺放鬆之后油然升起的莫名自信,说不定还真能回过头来引发出近乎「我饮故我在」(I drink therefore I am, 注3)绵绵若存有深致的有趣联想。

这就是我对这本书的解释:并非「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的无羁潇洒,而是不惑之年藉由葡萄酒所引发的苦心思索、深刻联想,以及一斧一凿沉吟创作的产物。读者可能会发现,我对于葡萄酒的欣赏与热爱似乎已经超越葡萄酒本身。是的,对我而言,葡萄酒不仅止于颜色、气味与口感、余韵,更与地点、人群、文化、环境、宇宙时空息息相关,与我过去所学习的人文、历史、地理、生物、物理、化学、工程……,乃至于哲学等知识紧密相繫;甚至,在品味与思考的过程中,恍惚之间,我曾经瞥见自己在无垠宇宙时空之中的明确座标。

大道无情,葡萄酒并不了解我。但没有关係,因为思考,我了解葡萄酒,或者至少我以为我了解葡萄酒,这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1. 其实大部分枷锁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套上的,我想到最贴切的形容是卢梭在《社会契约论》<Du
Contract Social, 1762>,又译《民约论》里的名言:「人生而自由,却处处受到桎梏。」(L’homme est ne libre, et partout il est dans les fers.)。

2. 法文原文是: L’homme n’est qu’un roseau, le plus faible de la nature; mais c’est un roseau pensant. Il ne faut pas que l’univers entier s’arme pour l’ecraser : une vapeur, une goutte d’eau, suffit pour letuer. Mais, quand l’univers l’ecraserait, l’homme serait encore plus noble que ce qui le tue, puisqu’ilsait qu’il meurt, et l’avantage que l’univers a sur lui, l’univers n’en sait rien. Toute notre dignite consiste donc en la pensee. C’est de le qu’il faut nous relever et non de l’espace et de la duree, que nous ne saurions remplir. Travaillons donc e bien penser : voile le principe de la morale. Ce n’est point de l’espace que je dois chercher ma dignite, mais c’est du reglement de ma pensee. Je n’aurai pas d’avantage en possedant des terres : par l’espace, l’univers me comprend et m’engloutit comme un point; par la pensee, je le comprends.

3. 这里借用的是英国哲学家罗杰.史克鲁顿(Roger Scruton, 1944-)二○○九年出版着作的书名: I Drink Therefore I am: A Philosopher’s Guide to Wine.

本文摘录自《微醺之后,味蕾之间》作者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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